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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洲

《天真的人类学家·重返多瓦悠兰》读书笔记

几年前读趣味十足的《天真的人类学家·小泥屋笔记》时,常常被各色段子逗得捶床大笑,也让我再次确认作任何学术研究,最基础的工作大多无趣枯燥得要死——哪怕是不需要结晶、流片、仿真、编程、填表、折腾Matlab的人文社科,哪怕是看上去和听上去都饶有趣味的人类学。学术只是一份工作,大街上随便抓一个智力中上者,读懂某领域50篇论文后,都能修修补补搞些创新出来。真正高难度且需要疯狂想象力的是开拓性的领域、理论或者创见,但是大学、研究所里,大多数挥霍着纳税人金钱的庸材(比如郭胖达硕士这类)只有修修补补的能力,所以学术研究的主要困难蜕化成能不能/敢不敢/愿不愿意忍受这份枯燥和无趣。


故事发生地:西非小国喀麦隆(Cameroon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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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五石同学把续篇《天真的人類學家·重返多瓦悠蘭》从袋鼠国带来时,很期待此书内装大量笑果。读下来,确实欢乐。虽然对田野考察的艰苦和无趣的抱怨一如既往,但也透露出作者对此的爱和人类学本身的魅力。人类学是如此这般的充满了不确定性:追寻A,得到了B,探索B,得到了C,而最初的目的早就偏到了哈雷彗星上渐行渐远,不管跳多高,你也抓不着。除了骂骂“shit happens”,只能认命并享受之。这倒是颇像体验派布朗运动团旅行的一贯风格。唯一的美中不足大概是台湾版那可怕的竖排版,严重不习惯上下扫视,极度影响阅读的流畅感。

好,不说废话了,读书笔记正文开始。呵呵,随便写写。

1. 测不准的社会科学?

第50页,有下面这段:

坚守人类学伦理殊属不易。通常,人类学家尽量不去影响他的研究对象,虽然他知道影响势不可免。充其量,他也只能让一个士气瓦解、边缘化的民族恢复对既有文化的价值观与自我价值感。但光是撰写有关某个民族的专题论文,他笔下有关此民族的自我印象呈现,便势必蒙上属于他的偏见与先入想法的色彩,因为关于异民族的客观真实并不存在。而这个异民族如何看待自我印象,很难预期。他们可能排拒、反抗,也可能改变自我去迎合并趋近此种印象,最终成为僵硬扮演自我的演员。不管结局如何,我们所谓的“纯真”(也就是一件事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只能如此)已经荡然无存。

这个问题,借用量子力学的概念,可称作“社会的测不准原理”,这是我对社会科学一直就有的困惑。这种观察本身改变被观察对象的“测不准”,在社会科学里普遍存在。例如经济学家的对经济现象的观察总结出经济规律,被人们用于交易之后,人类行为的改变,显然会改变经济规律本身。所谓社会科学的“客观规律”只好安装一双引号,估计大家对此都很头疼吧。

2. 作为民族学者的部落酋长

第91页,讲了一个小故事:

当人类学家和多瓦悠部落的村民们一起喝啤酒时,酋长用部落传统礼节向他敬酒——动作是先喝一口,然后把葫芦瓢递给作者。学者被友好的情绪感染,按西方的礼节,叫出酋长的名字,然后端起了酒杯。谁知这个动作大大的触犯了禁忌,因为在多瓦悠的习俗里并无举杯致敬制度,只有咒语制度。而诅咒的方法是:喊出对方的名字、饮一口啤酒然后吐到地上。对方会越来越虚弱,直到死亡。如果诅咒者与被诅咒者有依存关系(例如父子),诅咒会特别灵。于是酋长和一众村民们被吓呆,等他吐出啤酒。学者急忙露出微笑,大家方才如释重负。后面的一段对话很有趣:

学者:在我的村子(英国),这个动作表示祝福,希望对方长命百岁、多子多孙
酋长:你说话就能让对方长命百岁?咒语么?
学者:这只是表达祝福,表示我们是朋友
酋长:但这是否表示你没喊出名字的人,你希望他们死掉,老婆生不出孩子?
学者:不是的,他是诅咒的反面,代表很多好事情。

事后总结时,人类学家评价道:最后一句话是人类学著名的比较法(comparative method),原本对某习俗(这里是西方的敬酒)只是一知半解,直到双方拼凑后,才窥知全部意义。酋长迫使学者深入不属于多瓦悠部落的思维路径。在此之前,学者对西方的举杯祈祷并无清楚想法,不知道“我们为何这样做,这样做期待产生什么效果”。倒是和酋长的对话让学者感到“醍醐灌顶”。

在上面的对话里,角色很戏剧性的发生了反转——酋长更像是个正在调查英国状况的民族学者,而学者成了访谈对象。酋长和学者合作,剥开了一个让西方人熟视无睹的习俗的细节,人类学研究的意义和有趣味之处就在这里吧。

3. 文化差异

第153页,一个自负的德国人把电影放映机带到部落里,先播放了猫和老鼠暖场,然后是一部倡导预防疟疾的教育片。为了号召部落众们灭蚊,德国人把疟疾教育片拍得极其恶心:

一只形体被放大极大、夹带着肮脏疾病的蚊子,恶心地横行银幕,伸出锉刀似的管状长吻,垂涎欲滴刺入人类皮肤。紧跟着便是便是痛苦扭曲的人脸特写,汗如雨下,暗示观众两者间的关联……车顶大声放着音乐,搭配银幕上的非洲地图,地图上散步着黑点,仿佛打翻了酒的桌布……

德国人对学者洋洋得意的叙述者自己的“尺寸哲学”,唯有“大”,人们才见其真。所以某些部落一看到硕大的蚊子,便四散了逃走。教育效果很好的样子。谁知多瓦悠人对这玩意儿完全不买账。事后村民说:

他们当然相信银幕上那么巨大、贪婪吸血的蚊子可能很危险,甚至会致人于死。幸好,多瓦悠的蚊子相形之下,甚小。银幕上的蚊子比人还大呢。多瓦悠的蚊子很小,白人怎么没看出两者的差别呢?

哈哈,完全无语。作为没有体验过现代媒介的多瓦悠人来说,影像的意义,观看的习惯完全不同。他们没有经历过影像方面的基本“训练”,无法理解镜头可以拉近拉远、影像并不等比例这回事。反思一下,即使文化交流如此频繁的现代社会,我们看到的东西和一个异质文化背景的人是一样的吗?我们能理解那些人的所有微妙情感吗?呵呵,这很可疑。文化差异,说得更大一点:文明的冲突,大概就是这么累积起来的吧。

4. 技术提供思考的模型

第169页,这段写得很好玩:

技术过程不仅用来产制物品,也提供我们对其他事务(尤其是我们自身)的思考模型。泵的发明便让我们重新思考人类心脏的运作,电脑的发明也让我们对人脑运作模型有了全新的思考,取代原有的电话交换机模型。对多瓦悠人而言,制陶过程提供了一种思考方向,将人类的成长与岁时更迭结合在一起。实际的仪式系统十分复杂,模型轮廓却很容易掌握……出生时,头是软的……割礼时,男孩跪在溪里……这是男孩一生最潮湿的状态。之后干季降临,男孩的身体也要烤干。最后让男孩排成一列,在他们的头顶燃烧树枝,将他们的头烤干。至此,岁时推进与人类成长这两个不同过程同抵高潮……多瓦悠仪式系统明显引用制陶模型,只是从未行诸文字。

人类如何形成思考模型是个好玩的话题。以大地和太阳的关系模型为例,各民族那些稀奇古怪的创世纪神话都差不多:大象或者大蛇驮着的大地,或者是块浮在水上的蛋黄状的东胜神洲(Purvavideha),不一而足;天空是个盖子,太阳和星辰是点缀在盖子上面的点。古人会这样想,是因为这样的模型很直观,能够用日常经验进行比喻和思考。不过也仅仅是个模型而已,验证模型,甚至使用和演绎模型,这个要求要高得多。如果要踢翻旧模型,建立不那么直观的新模型,例如球状自传的大地,就更难了。

5. 非洲版《练习曲》

第171页,学者遇见一位路过多瓦悠部落,正在骑车穿越非洲,为了防止晒伤,全身紧裹骑行服,因而痛苦不堪的白化病女士:

学者:你如何穿越撒哈拉沙漠?怎么应付?
女士:没问题。我通常晚上骑车。今天是因为有点落后,才白天赶路。晚上骑车,棒极了,一个人影也没,宁静万分。
学者:那你为何要单车横越非洲?
女士:为了欣赏美丽的风景呀。

好吧,学者和我一样无语。

6. physically and mentally strong

第177页,提到了一个希腊民族学者:

此人因为希腊的政治高度动荡而被抬至崇高地位。他死在一个希腊当局专门用来囚禁异议人士的监狱小岛上。这位研究者曾发表有关当代希腊同性恋俚语的论文,引起有关当局的注意,严加警告。他坚持学术自由的理念,继续研究,又发表了更引人物议的“男妓的同性恋暗语”,因严重毁损希腊男性气概而被判入监。但他并未却步。死后,又出版了希腊监狱男同性恋俚语研究论文。

此君把自己的每次不幸作为研究题材,怎样的达观、超脱和无敌的幽默感啊。遇到种种逆境,我现在的本事也不过是能够迅速接受之,并调整好心态。这位老兄的气场确是强大得多。膜拜并学习之。

7. 追求客户满意度的神谕

第193页,介绍多瓦悠部落的神谕,其实就是占卜。整个过程颇似我们常玩的某游戏:巫师持某种植物根茎,不断的揉搓。占卜者不断提出只能回答“Yes”或者“No”的问题,如果断了或者粘在一起,说明得到了来自神的肯定的答复。

第一个巫师是请来的。最初一切正常,直到某次神谕指示了一个在村里人认为和占卜之事(村中厄运的原因)毫无关系的女人,巫师顿时威严全失,众人不再相信他的话。于是几天后,众人安排了酋长的岳父再来一次。由于他对此地状况颇熟,其占卜结论众人皆满意。而且他的“诊断”稍后得到“证实”:占卜所指的亡灵果然出现在某村民的梦中,抱怨自己的痛苦和酋长对他后事的不周全。于是宾主尽欢。

所谓占卜,大多是希望让别人替自己说出自己想说想做,却不愿意承认的话。实质是多是为自己的行为或者命运寻找借口、推卸责任。而高明的占卜师,更像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心理咨询师吧。这让我想起了达赖喇嘛信任的“捏冲神谕”。呵呵,好像各民族的占卜什么的,都是这个样子的。

8. 铁律

第245页:

人类学的另一铁律是:当你研究的异文化看起来越来越正常,就是你该打包回家的时候了。

打包回家,大概是因为各种现象习以为常,导致观察力和敏锐度锐减吧?因为熟视无睹,所以好奇心也没有了。看着都烦,当初吸引人的东西都变得疏松平常了。于是走人为上策。

其实何止是人类学研究。摄影,旅行,甚至学习、工作,再甚至大多数人的恋爱、婚姻,不大都是这个样子?保持好奇心,不断发掘亮点,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啊~~~

好吧,我也觉得这事儿,不说无解,至少是难解。如果你有好的解,哪怕是NP-complete的困难解,也请留言吧,亲~~~嘿嘿